冒天啟,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任研究員、博士生導師。集中研究經濟轉型和發展的理論,致力于轉型經濟學(政治經濟學)的學科建設;同時還兼任孫冶方經濟科學基金會副秘書長、中國宏觀經濟研究會副秘書長。曾獲孫冶方經濟科學第一、二屆著作、論文(合)獎。
(一) 科爾奈的著作提供了改革的基本思路
科爾奈的著作很多,《思想的力量》是一部科爾奈的學術自傳,以自我剖析的方法,將自己的學術思想發展做了相當仔細的描述,完整的揭示了傳統社會主義制度創建、改革、變遷的一般規律、一般結論。因此,《思想的力量》是研究科爾奈學術思想的必讀著作。
但是,僅僅閱讀這部著作,還不足以能深入了解、把握科爾奈的思想。需要繼續閱讀科爾奈相應的單部著作。
我最喜歡閱讀的有三部:
一是《短缺經濟學》,上個世紀80年代傳入中國。那時,計劃經濟的牢籠還很牢固,對外開放的窗口還沒有打開,這部著作對計劃經濟體制的弊端,用“短缺”、“軟預算”、“父愛”等通俗的經濟學術語加以剖析,使我們這些生活在閉塞環境中的學子,如沐浴春風、頓開茅塞之感。這是我們認識計劃經濟體制弊端的開山鑰匙!記得80年代我去原蘇聯莫斯科大學等高校學術訪問時,談及這部著作,曾受到他們極端的抵制。
二是《社會主義體制—共產主義政治經濟學》,本世紀初傳入中國,科爾奈將傳統的社會主義作為研究對象,以政治權利的高度集中、意識形態的一元化控制、國有經濟一統天下及其指令性運行為支柱,構建了一個傳統社會主義的理論模型,并由此形成了一般性的結論和共同特征。 把握了這著作的精髓,如同有了一副透視傳統社會主義體制的慧眼, 盡管著作基本上使用了東歐原社會主義國家的史料,但對認識中國的社會主義發展道路,仍然極具理論的穿透性。
三是《后社會主義轉軌的思索》,科爾奈不大使用轉軌的目標模式一類的經濟學語言,但對已經走上了由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道路的國家,可能或者是已經出現的問題,都做了理性的思考。閱讀這部著作,使我們面對轉軌現實中所出現的問題,包括各種政治、經濟、社會以及道德問題,會有一個很理性的心態。
科爾奈的這三部著作,對我們走上由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即市場化改革的道路具有啟迪功能、穿透功能和理性功能。
《思想的力量》將自己的思想變化,落實在學術著作上,記述了每部著作撰寫的經過和思考,使得我們能夠系統、完整、準確把握科爾奈的經濟思想,其中上述三部著作,可以說是科爾奈思想發展過程中的主要支點,比如:單獨閱讀《短缺經濟學》,雖然可以幫助我們認識集權及環境及體制的弊端,但卻不能完整認識傳統社會主義的模式,科爾奈在《思想的力量》中就此說:“我還要提醒讀者注意的一點是,如果把全面描述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專著的全部內容設定為100%,那么《短缺經濟學》,只研究了其中30%。”單獨閱讀《社會主義體制—共產主義政治經濟學》,雖然可以通過一個理論模型幫助我們深入認識傳統社會主義,從而增強改革的自覺性,甚至會變得很激進。因此,就需要認真閱讀他的《后社會主義轉軌的思索》這一部著作,提示我們要理性的對待轉軌,不能急躁。
就我自己感受,閱讀科爾奈的著作,對認識傳統社會主義模式,有一種一點就通的作用。科爾奈作為一個經濟學家,能夠相對自由的思考一種傳統社會主義模式,但中國的思想家卻不能!科爾奈的第一部著作是:《經濟管理中的過度集中化問題》,而中國當時也有經濟學家提出過同樣的問題,但卻夭折了!這可能是我們閱讀科爾奈第二部著作時需要聯系中國實際深入思考的問題,即中國實行社會主義時所構建的政治權利結構,意識形態控制等方面的特殊屬性。
科爾奈說:“思想的力量這幾個字極為有效地概括了這本傳記的主題。我畢生為思想而奮斗,從不追求權力與富貴。”“如果我不相信思想具有力量,那我整個一生的工作就沒有任何意義。”閱讀《思想的力量》,要相信思想具有力量;思想在碰撞中更新會更有力量!
(二)、《決定》開啟了中國新一輪改革
《決定》中有三句話值得關注:
一是“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
二是“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
三是“允許更多國有經濟和其他所有制經濟發展成為混合所有制經濟”。
如果能夠把這三句話通過制度設計落到實處,我們的改革在某種意義上就可以說是成功的!
至于《決定》的其他說法,早在多年前,就已散見于文獻、論壇。但《決定》以中國特有的“文件”語言,用排比句、無主句將其集中起來,甚至是將對立的語言,也能堆砌在一起,還是可以讓改革的星星之火重新燃燒起來!
這是一份“倒逼”產生的改革方案,巨量的政府投資,不僅加劇了債務負擔,而且也進一步強化了國有經濟對國民經濟生活的支配地位,使市場化改革停滯不前,累積的社會、政治、經濟問題也太多了,“不改革,就會死路一條!”這是面對危機而提出的一種理念、一種思想!
“不改革,就會死路一條!”這是思想的力量,既得利益者一旦認識到這一點,也會成為改革的推動者。“有權不用,過期作廢”,這是對利益的貪婪!但當今某些既得利益階層的利益比如國企高管高薪,是通過任命機制而獲得到,既然這種特殊利益能夠被輸送,當然也可以被切斷!所以“觸動利益比觸動靈魂還難”,不能一概而論。應該關注主導這場新一輪改革的領導層的理念、智慧和決心,這就是思想的力量!
順著科爾奈的思想,講三點判斷
第一,2020年的的具體目標:
《決定》將2020年作為建成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新體制的最后時間。在科爾奈著作中間,很少講轉型的目標模式,他一直使用:“后社會主義”這一提法,具體到轉型國家來說,無論是俄羅斯,還是中國,還是其他東歐國家,都出想了很多新問題,與當初設計的目標模式相比,有相當大的差距,科爾奈說:“最終形成的制度可能不是一個好社會,它會充滿缺陷,還會表現出一些令人厭惡的特征,但在物質條件和對人權的保護方面,仍會好于先前的制度。”由于歷史的原因,轉型國家在建立了市場經濟的體制后,還很難是非常理想的市場經濟,在一個相當長的時間之內,都會是一個雙軌制國家,所以不要對轉型設置太高太具體的目標。
第二,改革依然是一個漸進的過程:
在科爾奈的著作中對“激進”和“漸進”的論述主要局限在經濟領域,也可以說比較簡單。如果將二者作為轉軌的策略選擇,其優劣是有前提條件的!這在很大的程度上取決于戰略目標和改革家中占主導地位的意識形態,以及國民經濟結構和經濟發展水平上的差異。中國的改革始終是在社會主義的框架下進行,實行了漸進的轉軌策略。但俄羅斯就非常明確地提出要改變原有的權力結構統治、要拋棄原有意識形態控制,所以,他們從根本上就排除了選擇“漸進”改革方式的任何可能性。波蘭的經濟學家科勒德克從另一個角度對“激進”和“漸進”的選擇作了分析。他認為:在一般情況下,向市場經濟的轉軌的過程,是和向議會民主和公民社會的政治轉變聯系在一起的。從經濟方面,除了經濟自由化和宏觀經濟穩定可以做出“激進”和“漸進”的選擇外,結構改革和微觀結構重組都不能采取“激進”的方法。“漸進”的改革策略,是經濟領域內的科學選擇。然而,“漸進”,并不是說拖拉,漸進拖得時間越長,累積的問題,可能越尖銳。
科爾奈對后社會主義國家可能出現的問題,做了理論預測,也是通過改革需要不斷被解決的問題。
一是雖然逐步實現了市場化,產品和生產要素的行政配置被生產者和消費者、賣方和買方之間資源的商業合作所取代,但大型的國有壟斷集團還會存在,外資投資者進入,也帶有明顯的攝取壟斷地位的意圖;判斷是否成功的建成了市場經濟新體制,可以有多個角度,但最主要的要看投資由誰決定你!價格決定是市場還是行政指令!
二是雖然市場主體逐步形成,但完善和健全國有經濟與私有經濟的競爭機制,還需要一個很長的時間。在所有轉軌國家中,一方面,國內外私有經濟成分在政府的主導和政策扶植下都得到了很大的發展;另一方面,隨著對國有經濟實行股份制改造的成功,國有經濟的數量在逐步萎縮。通常所說的“私有化”,實際上是罪惡與改革,或者說是善惡并行卻又不可缺少的一個過程。國有經濟必須改革,這是任何一個轉型國家都不能繞開的一項改革措施,俄羅斯轉軌前國有經濟一統天下,沒有發展非國有經濟的基本條件,他們只能直接對國有經濟進行改革,主要措施,一是把國有小企業賣掉即稱“小私有化”;二是把大型國有企業進行股份制改造即稱“大私有化”,統稱:國有資產分散化。但對主要資源以及軍火一類仍然屬于國家所有!但在國企改革的過程中,貪污低價購買國有資產的案件累累發生,這在俄羅斯、中國都發生過!科爾奈指出:國有部門緩慢萎縮伴隨著財產的損失和人性煎熬,這個過程在許多方面是以極不道德的方式進行的。俄羅斯、中國在對國有經濟進行股份制改造中都發生過低價變賣、貪污盜竊等案件。
科爾奈提出了人格化的私有化概念,實際上就是指企業家功能的逐步增強。
混合所有制不是新提法,至少在我多年前的文章中就論述過,但通過混合所有制構建“資本所有者和勞動者利益共同體”,寓意深長。
科爾奈閱讀《資本論》,由崇拜到拋棄,但沒有注意到恩格斯閱讀《資本論》后對價值實現而重申的另一價值理論即1843年他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中說:“價值是生產費用對效用的關系“。恩格斯在1895年逝世前半年再版《反杜林論》時,他將這一觀點與《資本論》一、二、三卷聯系起來,重申說:(價值是生產費用對效用的關系)觀點,“ 我在1844年已經說過了。但是,可以看到,這一見解的科學論證,只是由于馬克思的《資本論》方才成為可能。”恩格斯在病逝前重申自己對價值概念的論述,足見這一思想的極端重要性。恩格斯的這一價值理論后來被伯恩斯坦接受,成為社會民主黨的經濟綱領,引導資本與勞動的有效和諧結合。當然,這一理論在中國也有知音,這就是孫冶方,恩格斯價值理論成為他系統批判傳統社會主義低效率的武器。也正因為如此,孫冶方遭到了全國范圍內的批判。
科爾奈在對后社會主義的思考中,對第三條道路論述不多。
三是雖然社會的物質福利條件有所提高,但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個人的物質生活更多的取決于個人的業績,一些人會很快的富起來并形成了一個新的社會階層,其中主要是業主、經理等,但另有一些人卻陷入貧窮,新建立的醫療服務體系、失業救濟體系以及養老等社會公共服務網絡,還有不少漏洞,社會不平等加劇。
四是雖然商品的短缺問題的得到了解決,但通貨膨脹及其誘因的預算赤字將會存在,治理通貨膨脹,將伴隨生產萎縮、失業增加、就業困難等問題的出現,社會亦又會陷入新一輪的非均衡的痛苦中。宏觀經濟的失衡,看不見的手又會再適當的時機撐出來。
另外,還包括憲法政體的發展、民主制度的完善以及民族問題等都會有一些新問題出現:立法需要時間、獨裁政治在某種情勢下也會形成、民族的分裂也需要重新定義民族國家。
特別是在在社會道德方面,問題更多:
科爾奈《后社會主義轉軌的思索》中說:在轉軌過程中,公民意識發生了轉變。在傳統社會主義制度中,人們缺乏合法性的制度約束,他們生活在變換莫測的壓制下,因而摧毀了人們對法律的信守,在經濟生活中不遵守諾言被認為是很自然的,在市場經濟中,能夠巧妙地規避管制的人很受羨慕。因此“改進公共道德也要花很長的時間”。
亞當?斯密在1759年發表的《道德情操論》中指出:“自愛、自律、勞動習慣、誠實、公平、正義感、勇氣、謙遜、公共精神以及公共道德規范等,所有這些都是人們在前往市場之前就必須擁有的。”
因此,一般來說,社會道德不是由市場經濟自身建立的,它需要政府制定一系列有效的社會政策,為市場經濟活動參與者提供了道德基礎;而在市場經濟運行中,逐步形成的道德規范,是維持市場經濟正常人際關系和社會秩序必需的行為準則,它對社會政治經濟的發展是一種重要的“支持性資源”。對歸根結底,需要體制環境。
諸如此類問題,內在的決定了轉軌是一個漸進的過程。
但是科爾奈提示我們,要理性,“不要急躁,不要不顧一切代價地推行自己的主張!”
第三,改革的成果需要逐步沉淀在制度建設上,樹立權力、勞動與資本經濟和諧的新思維,構建制約權力、節制資本、保護勞動的新體制。
“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
“構建資本所有者和勞動者利益共同體”。
來源:鳳凰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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